专访黄梅:将视觉转化为文本 呈现一个丰富的中国
艺术中国 / 2022-05-27


《今日中国:少数群体、文化与社会》新书拉蒙优伊大学宣讲会现场

2022年4月,黄梅的新书《今日中国:少数群体、文化与社会》在西班牙巴塞罗那出版。这是一本以当代艺术为切入角度,在历史学、社会学和人类学视域下研究和记录中国的著作。作者通过记录并分析吕楠、侯瀚如、琴嘎3位艺术家和策展人的8个艺术实践项目,以颇具深度的人文视角,向读者展现出了中国边疆、少数群体文化的丰富与多元性。

新书首发正值西班牙加泰罗尼亚的情人节圣乔治节 (Sant Jordi),按照加泰鲁尼亚的习俗,男女之间要互送书籍和玫瑰。这本以当代艺术角度介绍中国的书在当地颇受欢迎,读者们认为这是第一次从非西方的视角来了解中国,学到了很多。我们采访了本书作者,布朗卡纳•拉蒙优伊大学亚洲部总监、四川美术学院教师黄梅,听她讲述这本书的写作、研究思路。

艺术中国:您最早是怎样开始关注这个选题的?经过了一个怎样的过程?

黄梅:这与自我身份的定义和重新定义有关。我出生并成长在大西北的兰州,我觉得成长的环境,像食物、人群,还有地理因素、地缘文化等,都会变成血液里的一部分。你生长在这里,就会发自内心情感地对周围的环境非常感兴趣。后来我2011年出国,差不多在国外待了十几年,先在英国,后在西班牙。在国外的时候,我会产生一些疑问——比如我是谁,从哪来,花很多时间做研究的意义是什么……我会思考很多。

边疆是一个地理的边缘,也是一个文化的边缘。相比中心,它是一个比较“他者”的东西。当我们到国外以后,会发现中国变成了一种“他者”。在西方的语境下,我们都是一种他者,所以我对“边缘”与“他者”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想去理解、知晓和探索这一块。人们习惯从中心和主流历史的角度去讨论中国,也讨论世界,边疆恰恰是比较缺席的。在中国语境下,对多民族历史和文化的讨论,是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这是为什么我对从边疆来解读中国这个命题比较感兴趣。

《今日中国:少数群体、文化与社会》新书巴塞罗那大学宣讲会现场

艺术中国:2019年,你在银川当代美术馆策划了展览“沉默的叙述”,通过中国和国外、古代和当代艺术品的对比,触发了观者对丝绸之路的思考,这个研究是一贯的吗?

黄梅:对,这个研究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我在曼彻斯特华人当代艺术中心担任研究策展人时,发现纯艺术的解读方式会有一定的局限性,我们很难跳出前人已经有的研究框架。从“沉默的叙述”展览开始,我对人类学和民族志的研究方法论开始感兴趣,这也是我博士研究的一个方向。

在“沉默的叙述”中讨论丝绸之路的时候,我做了很多考古研究——在丝绸之路上真实发生了什么,然后通过国外(主要是中东)艺术家的作品和中国艺术家作品呈现出一种对话和对比。这些作品有很多共性和非共性的地方,但这些地方具体是什么?是什么原因产生了这些联系?比如当时有一个展厅专门展出中亚的艺术作品,还有一个是专门展出中国的艺术作品,两个展厅之间充满了对话,但是它们具体的衔接插口在哪里?在布展的过程中,这些问题就会慢慢地浮现。这激发了我的求知欲,去这一块继续去探索。

《今日中国:少数群体、文化与社会》在海外媒体上的介绍

艺术中国:《今日中国:少数群体、文化与社会》则聚焦于中国艺术家与策展人的项目,为何有这种转变?

黄梅:我在读博的过程中做了5年的研究,每一年都会更深入,因为每年都会发现更多的相关理论和艺术作品。通过艺术家的作品阐释和思考角度,会让我发现一些新的层次,然后就会有一些更有意思的框架构建。

这本书里我研究的艺术家和学者读是中国的,我希望不仅仅是从西方学者的角度来看,能够从中国的眼光去看中国。我对每一位艺术家和学者都会做很多阶段性的访谈,从每一个人的身上我都学到很多。除了这本书中已经提到的嘉宾,后续还会有很多,这是一个不一样的方向。比如说我之前在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读策展的时候,我们所读的文献全部都是西方的,很多解读都要套上西方的理论,甚至是很繁复的辞藻。这也是为什么这本书里用了很多中国学者的研究,比如说汪晖的“去政治化的政治”,还有像王明珂、王珂等学者的研究。我不再想用德里达等西方学者的后现代主义理论来套用在中国发生的事情上。当然我也运用了福柯的“知识考古学”,但不是完全基于西方理论来研究的,而是以中国的视觉和研究为主,然后融入西方的一些研究进行对比和考证。

吕楠 《四季》

艺术中国:以当代艺术的角度切入,通过对“边疆”学术主题的研究来解读中国,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黄梅:我希望通过我的研究把视觉语言转化成文本文献,而不仅仅是挑选符合自己的叙述框架的艺术作品或者展览。我希望通过对视觉语言的挖掘,把艺术的家个人记忆转化成一种集体记忆(collective memory)文本。

我最近在读王明珂教授的《反思史学与史学反思》一书,对我很有启发。他提到对艺术作品的解读,如果只从艺术史的方向解读的话,是比较狭窄的,但是如果从人类学或者民族志的方向来解读的话,一件作品至少有三个层次:比如说它有历史事实,虽然大家都不知道具体是怎样,但确实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每一个人的观点不同,每件事情有每个人所相信的所谓真相;第三是社会的本相,因为社会现实对历史事实的影响,某件事情被定性成了特殊的文本。因此每一件艺术作品实际上都可以从很多的层次去分析,书中提到的艺术家和策展人是目前我在研究的,还有很多我感兴趣的艺术家,他们的个人记忆是什么?这些个人记忆所呈现的这段历史是什么?这是我最感兴趣的地方。

除此之外,肯定也是和我学习与工作经历分不开的。我本科在川美学习版画,后来在伦敦大学读策展,一直在和当代艺术发生连接,对当代艺术有很深的感情,了解也比较深入。与吕楠、侯瀚如、琴嘎三位前辈,在工作上都有过合作,无论是在研究文献还是社交媒体的日常动态中,我都在关注他们。因此当代艺术对于我来说是更加可行的一个途径。首先是根据我的个人的经验,建立一个研究方向。一开始相对来说是比较私人化的,然后逐步演化到现在的一个研究体系。

《刘小东在和田》展览现场

艺术中国:这像是“精神考古”,就是通过对艺术家的精神和思考的研究,去寻找社会、历史和当代的关系。

黄梅:我觉得每个艺术家和策展人都特别了不起,很多时候他们会赋予你灵感。当然现在我最后的研究过程还在进行之中,结果是未知的。我希望把这些片段和碎片编织起来,最后看到一个令人兴奋的东西。

艺术中国:边疆往往是不同文化的交汇之处,有时甚至保存了中心地区已经消逝的文明痕迹。

黄梅:是的,每一种文化都有丰富性。但往往欧洲人看中国,有时理解是很片面的,除非是专门研究中国的学者,绝大部分的人对于中国理解都是很风情化的,比如说龙、中餐……他们会有一个很刻板的印象。我们也一样,比如提到西班牙,就会想到斗牛。所以这本书也是从当代艺术的角度让西方看到中国文化的丰富性,能更加具体地去看待在中国语境下正在发生的讨论和事情。

琴嘎《围栏计划》

艺术中国:在你的研究体系之中,吕楠、侯瀚如、琴嘎3位艺术家和策展人的个案起到怎样的作用?

黄梅:这三位前辈在我的探索方向上,他们都是先行者。对于我的研究来说,他们是基础。未来的框架都会在他们案例的基础之上慢慢建立。比如说琴嘎,他做了很多与游牧相关的作品与活动,他引领了这方面的研究。包括吕楠、侯瀚如……他们的想法在某种层面,对我的研究是一个打好基地的工作。在未来的研究中,会有更多的一些年轻的艺术家,他们的作品会呈现出不同的代际眼光。

艺术中国:这本书很受当地读者的欢迎,你觉得这本书带给他们一些怎样的新认识?

黄梅:一方面是打破了风情化或风俗化的固有认知,让他们了解到一个具体的、真实的、多元的中国,另一方面也和当下世界发生的变化相关。我做了一些研究,证据表明当下世界已经不再像10年前那样是一个全球化的高峰,在历经高峰之后,有一种急转而下的趋势,像抛物线一样。我觉得世界的变化趋势也为这本书提供了一个研究土壤,当全球化高峰过去的时候,再从过去的眼光去看这个世界,相对来说还是有一些乌托邦的。从当下的角度来静下研究,对于历史的重新解读和分析,我觉得也是有帮助的。

黄梅为读者新书签名

艺术中国:你出生在中国,目前在欧洲学习和工作,这赋予你现在所做的事情一种怎样的意义?

黄梅:这也是我一直在寻找的答案。作为一个海外华人,很容易迷失在西方语境里。我参加很多西方讨论中国的学术研讨会,很多时候我们觉得像吃饭喝水一样正常的内容,在他们来看是一种新的研究发现。同样,如果我去研究西方,他们认为是很理所应当的内容,我可能要经历很多的循环和理解。

无论之前在曼彻斯特华人当代艺术中心工作,还是在西方做和中国有关的展览,我会想:这些机构为什么要做这些展览,它们对中国真的这么感兴趣吗?我们有什么内容去吸引他们,让他们发自真心地支持这个项目……我也一直在找自己的定位——怎么样做才避免把对中国的解读过于符号化,能以一种让西方机构、学者和观众以一种感同身受的方式来理解中国。我慢慢觉得,就是要把自我的本体隐掉,作为一个隐形的桥梁或媒介,以让双方最有情感共识的方式去了解彼此。这并不是我自己要创造一种理论,通过我所做的事情,让读者能够自然地有一点兴趣,产生一点交流,我觉得这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

《今日中国:少数群体、文化与社会》新书巴塞罗那大学宣讲会现场

艺术中国:这本书开启了未来你的一个研究系列吗?

黄梅:对,它是一个阶段的研究成果。目前这本书是用加泰罗尼亚语写的,只有西班牙和法国的读者可以驾驭,希望第二本书是西语或是英语的。除了出版之外,我在每一个研究阶段都会在英文学术期刊上发一些成果论文。今年年底会出一本包含多篇文章的修订本合集,其中关于我的章节,主要讲的是西北边疆。未来也会增加一些内容,比如蒙古族萨满教对于自然万物的崇拜,还有维吾尔族在服饰、地毯上的图样研究等。

《今日中国:少数群体、文化与社会》不是那种大部头,而是一本可读性比较强的书。我尽量的把语言简化到浅显易懂,没有辞藻的堆砌,或学术研究的玩味。最重要的是能让读者真正能明白这些艺术家和策展人身上闪光的地方,而不仅仅是知识圈内人的互相认可。因此我在作品里总是把自己隐身掉的,我希望通过这种桥梁和媒介,能够把艺术家们真实的、令人惊喜的地方呈现出来。(文/许柏成 本文图片由黄梅提供)